【活動側記】2026年 04月23日(四)14:30 - 16:30邀請羅思容 歌詩創作者主講「詩身 聲多變——談唱詩歌的變異與繁衍」
在詩與身體間測量——羅思容談唱詩歌的變異與繁衍
劉建志,陳煒樺
四月二十三日下午,國立屏東大學民生校區人文館401教室裡,瀰漫著一股等待歌聲甦醒的氣息。由中國語文學系主辦的講座,邀請歌詩唱作人羅思容以「詩身/聲多變:談唱詩歌的變異與繁衍」為題演講。羅思容以畫作、詩歌到歌唱創作,娓娓談起語言、土地與身體之間幽微而深刻的聯繫,也帶領聽眾重新思索:詩究竟是什麼?歌如何誕生?當詩被唱出之後,又將如何在不同語言、聲音與身體之間持續變異與繁衍?
羅思容從「語言」談起。在她眼中,每一種母語都是文化生命的顯影,承載著族群的情感結構、生活氣息與地理風土。她引用「詩歌是人類共同的母語」這樣的觀念,重新理解詩與歌原初相連的狀態:有土地、有人群,便有歌詩。而她與詩歌真正深刻的相遇,則始於灣潭的八年歲月。那段與自然共居的時光,使她逐漸感受到萬物隱伏的節奏與音聲:玫瑰長出第一根刺之前的凝視、清晨霧氣如灰燼覆上臉龐的觸感,都成為詩的召喚。於是,「我是誰?從哪裡來?要去哪裡?」成了她不斷在語言、身體與土地之間反覆測量的生命命題。
羅思容開始以母語詩歌來創作,與父親羅浪(笠詩社創社詩人)的詩密切相關。2002年,羅思容整理父親的詩文時,以客語朗誦了他在1957年的詩作〈吊橋〉,父親聽了之後驚喜地說,那首詩其實是以客語思考,再轉換為中文書寫的。這段跨語言的朗誦,讓羅思容重新進入父親詩作的情感核心,也開啟了她自身的創作覺醒,那年她四十二歲。
講座中最動人的時刻,莫過於羅思容演唱〈白雲之歌〉,那是父親羅浪的詩作所改編的歌。在1950年的臺灣,正經歷白色恐怖,人們被迫噤聲失語。年輕的羅浪無法在現實中有所作為,便將自己化為漂泊的白雲,寫下了這首詩。「沉思的雲哪,請你告訴我,聽到什麼?聽到什麼?是不是聽到一群後生人,在為自由歌唱?」羅思容彈著木吉他唱起這首歌,教室瀰漫著虔敬的氣息,歌聲中猶自等待黎明與自由到來的後生人,讓人低迴不已。曲終,羅思容說:「每次唱這首歌,都是一種對自己的提醒:我還有多少愛可以擁抱自己的土地?」
在演講中,羅思容也展示了自己的畫作:新店灣潭的河面,躍動著白色的光;老房子外的植物,在晨光熹微中綠著;產後憂鬱症時期畫下的那扇「門」,在日日開門見山中,她彷彿也照見當下生命的通道。那時的羅思容,每天在凌晨三點多起床,便開始作畫。這些畫作不僅銘刻了特定歲月的生命印記,也與她的詩歌產生共鳴。羅思容提到自己的「生命之歌」:〈每日〉,這首歌寫於她生產之後,清晨曙光透進門內,她卻找不到世界的出口,直到看見女兒香甜酣睡,聞到屋旁橘子花的香味,內心才起了變化:「像一個孩子,每日做著奇妙的夢。」羅思容提及印第安族人的成年禮:年輕人進入森林,尋找自己的生命之歌,看見老鷹便寫下〈老鷹之歌〉,看見河流與花就寫下〈河與花之歌〉。對她而言,〈每日〉就是她的生命之歌,提醒自己永遠保持孩子般的好奇與對世界的渴望。
關於詩的繁衍與變異,羅思容亦作了許多嘗試。在演講中,羅思容播放了與詩人隱匿合作的歌曲〈南無撿破爛菩薩〉,她初讀這首詩時,便感受到語言生猛的能量,詢問隱匿後方知,她外公是搬演布袋戲的人,耳濡目染之下,隱匿對這些日常的台語十分熟悉。羅思容從這首詩中也理解了庶民文化中的野性與俚俗,苦練了半年台語,才能將這首詩歌唱好。後來更與影像工作者葉覓覓合作,以影像日記的素材拍出了極具台灣草根味的MV。此外,羅思容也以〈測量〉這首詩歌為例,展示詩歌與舞蹈身體共振的可能性,「時間、空間都可以測量,但人的情感呢?喜悅、悲傷或命運可以被測量嗎?」這是這首詩的發想。在MV中,舞者穿著特別設計的衣服,垂墜著一條條尺規般的布條,舞姿對應著詩中的軀體、子宮與腳跟,測量著詩歌與樂舞的距離,呈現了另一種詩的變異與繁衍。
兩個小時的談唱,羅思容的詩身/聲多變,靈感與關懷在她鬱鬱蒼蒼的詩歌中自由生長。而那些話語與歌聲,固然都與灣潭有關,卻早已不止於一地一時。它們更像是一條寬廣的水域,向著更遠處漫延。於是,當國境之南響徹著羅思容的歌聲,唱著〈自由花〉與〈白雲之歌〉,那是對島嶼、對土地真摯的凝視。在詩與歌的跨界交響中,羅思容一遍遍測量著自我詩身與宇宙萬物的距離。










